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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成器上学的事因裴炎之变耽误了几日,却仍然顺利开讲。那日一大早,李成器戴远游冠、着公服来到崇福殿。各家送来的陪读子弟比太子来得更早,一见他出来,忙在宦官的引导下跪拜行礼,口称殿下千岁。虽然都是与李成器年纪相仿的孩子,但因陪太子读书是大事,各家父母都早早悉心教导,倒也无人出错。
宦官一一报出各少年的名字,李成器听去,倒仍是裴炎选的那些人。想起裴炎说的让他认真读书的话,心中一酸,他终于坐在了崇福殿中读书,那老人却已看不到了。
宦官将众人名字报完,李成器收摄了心神,微笑着向众少年点头致谢,又嘉勉了几句,赐众人坐下。眼睛望着最末的那张桌子,他的表弟果然没有来。那日父亲和姑姑只是说笑,花奴也许就不来了。不知为何,他看着十几个跪坐在书案前眼观鼻鼻观心的陪读少年,心下莫名地感到一缕压力与失望。
远远看着侍讲学士宋守节带着翰林院的几名官员逶迤而来,李成器心下微叹了口气,向那宦官点头,立刻有站在门边的鸣赞内侍声音洪亮地喊道:“起案!”除太子之外的所有少年都起身肃立迎接老师,两名金吾抬着讲案放置在太子李成器的正对面。讲官进殿后分为两班站立,叩拜太子,然后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。
鸣赞内侍又喊道:“进讲!”
讲官宋守节是个神情严肃、五十余岁的官员,他从东班走出,走至讲案南面,鸣赞内侍又喊道:“鞠躬!叩头!”宋守节行礼如仪,鸣赞又道:“展书!”西班的一名展书官走到来,膝行到李成器书案前,将书案东上角的《四书》翻开第一页。宋守节奏道:“臣宋守节请讲《大学》首章。”
《大学》是李成器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,这些来陪读的少年,也早在进宫前,就由父母请了私塾先生做预习。像这样兴师动众的讲书,倒不为他识字,而是要太子对书中的内容加以理解,再结合时政,对太子有所规劝教导。李成器打起精神,稍稍坐直了身子。
第一句“大学之道”,宋守节讲了大学的起源与作用后,开始讲正文:“‘在明明德’,这是第一条,明德者,天所赋予人的好品德,如明镜一般,但人的气禀时有浑浊,如明镜有时被灰尘掩遮了一般。镜子被灰尘掩遮,便视物不清,人的品德被浊气所侵,便见事不明,前一个明字,是教人用功,只有力学用功,才能达到明德,就如将明镜拭去尘埃一般……”
崇福殿是历代太子上学之处,原来叫弘福殿,当年太子李弘居住此处,为了避讳,将弘改作崇。这座殿宇修得宽阔明朗,此时宋守节宏亮清晰的声音在宫殿之内琅琅回荡,一群孩子们都正襟危坐面无表情,既不见人乱动,也看不出究竟是否领悟。
外间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,李成器心中一动,忍不住用眼睛余光向门口望去,只见薛崇简被一个内侍牵着,一路小跑过来,那铃声也随着他的跑动渐渐清晰。李成器第一次看到薛崇简竟穿了一件小小的袍子,那袍子是缺胯的,跑动中两片便随风呼啦呼啦地飘动,如同小鸟张开了翅膀一般。他的嘴角不觉轻轻牵动了一下,赶忙又将目光收回,专注地望着宋守节。
薛崇简在殿外由内侍除下鞋子,一眼先看到了坐在最中间的李成器,欢呼一声:“表哥!”蹬蹬蹬跑进殿来,脚下金铃又是一阵乱响,眼见得他旁若无人地直越过了讲案,越过了阶下铜鹤,就要往李成器的所在的台阶上跑。
宋守节正讲得兴起,被他蓦然打断,怒道:“薛崇简!那是尊上之位,不可逾越!”薛崇简在家中被叫花奴叫惯了,自幼就不知道“薛崇简”三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,也不知宋守节是在跟自己说话,仍然跑上去跟李成器笑道:“表哥,我刚才看到一只紫色的大蝴蝶,本来想抓给你,可惜又被它跑掉了!”
李成器这才知道他迟到是抓蝴蝶去了,尴尬地向宋守节一笑,低声对薛崇简道:“现在是上课时候,不要闹,快到你的位子上去。”薛崇简回头望向李成器所示之处,登时嘟起嘴道:“坐那么远我和你说话就听不到了,那老头嗓门那么大!”殿下一片轻微的笑声,如同风吹过荷叶泛起的波浪。
李成器轻咳了一声,低声道:“上课不能说话,你乖乖地去坐着,听先生讲书,不然表哥要生气了。”薛崇简出门时虽然薛绍叮嘱了许多话,他仍是以为进宫就是陪表哥玩的,听李成器如此说,好生失望,不情愿地慢慢蹭下去,走到最后的位子上,一屁股在蒲席上坐下。
宋守节已忍了半日,喝道:“薛崇简,这是太子面前,须跽坐!”薛崇简伸着双腿坐在自己的书案前,把桌上的笔墨砚台一一翻检来看,宋守节忽然走到他面前,大声喝道:“薛崇简,我让你跽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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