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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安石竹薪火祭侯传（下卷）（第1页）

南安石竹薪火祭侯传

下卷

第五回 薪火初燃通天地 甘霖骤降解旱魃

章侯祠前的空地上，万余洪濑百姓围立如堵，白发垂髫比肩而立，赤诚之心凝作一团浩然正气，直透云霄。陈老翁拄杖立于石竹薪枝前，俚医陈仙翁身着青布短衫，手捧鲜石竹萃成的清露，缓步上前主持祭仪。彼时日头正炽，赤空万里无云，燥热之气如炙炉烘笼，裹得人肌肤生疼，天地间阳热亢极、阴液涸竭，正是《黄帝内经》所言**“阳独治则万物不生，阴平阳秘精神乃治”** 的逆乱之象。

陈仙翁先以石竹清露遍洒薪枝与祠前残垣，口中诵念祭文，文辞质朴，却合天人医理：“石竹秉清刚，节直含正气；章侯存忠烈，丹心昭日月。以薪火通天地，以灵竹和阴阳，祈正气伸、戾气消，甘霖降、旱魃除，黎庶安、疾患愈！”言毕，他取过火镰，敲击燧石，火星溅落在干燥的石竹薪枝上。那石竹枝生于石隙，饱吸天地清阳之气，质地坚韧致密，遇火即燃，却无杂木浊烟，火焰呈清莹淡青之色，扶摇而上，如一缕正气直冲霄汉，火舌舔舐虚空，竟将周遭燥热之气涤荡大半。

中医讲火为阳之精，正气之火可引天地阴阳归位，石竹性寒，含清阴之气，其枝燃火，乃阴中含阳、阴阳相济之妙，绝非凡火可比。薪火越燃越旺，清芬之气随火烟升腾，漫遍洪濑街衢，百姓衣襟上所佩鲜石竹的清芬与薪火之气相融，形成一道无形的正气屏障。原本郁结不散的阳热邪毒，被这股清刚正气冲散，天地间的气机骤然松动，先是一阵微凉的山风自石竹山吹来，拂去众人满身燥热，继而西北天际涌起一团浓云，如墨汁浸染素绢，飞速漫延，不过片刻，赤日被遮，天昏地暗，凉风骤起。

陈仙翁仰观天象，抚须长叹：“正气伸，阴阳和，雨将至矣！”话音未落，豆大的雨珠便从天而降，初时疏疏落落，继而倾盆如注，甘霖普降，浇在龟裂的良田上，浇在枯焦的草木上，浇在百姓滚烫的心头。百日亢旱一朝得解，田禾饮露复苏，溪河重涌清波，街巷之中，百姓抛却雨具，跪地仰天，任雨水冲刷满身尘垢与燥热，哭声、欢呼声、雨声交织在一起，响彻闽南大地。

天地燥邪既退，人身疾患亦随之缓解。此前因暑热火毒罹患喉痹肿痛的老者，淋雨后饮下石竹新煮的清汁，咽喉顿觉清凉，肿痛全消；孩童身上的暑热疮疖，经雨水浸润，再敷以鲜石竹泥，红肿消退，溃烂收口；妇人湿热下注所致的淋浊涩痛，因天地阴阳调和，心火下行，小便通利，顽疾自愈。陈仙翁望着雨中重生的百姓，慨然道：“石竹之火，非独祈雨之祭，更是调和阴阳、扶正祛邪之医道！天地之疾，以正气治；人身之疾，以清灵疗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！”

驻守洪濑的清廷兵丁，原本奉命监视百姓，见此灵验异象，皆瞠目结舌，手中兵器悄然垂落，再无半分弹压之心。他们亲身感受甘霖降世、疾患顿消的奇迹，深知这是民心所向、正气所感，绝非妖妄之举，只得匆匆回衙，将详情禀报知县，官威强权，在天地正气与民心赤诚面前，竟显得苍白无力。

第六回 官威难折民心志 春仪定制祀忠魂

南安知县哈腾额，满洲籍官员，初莅闽地，固执恪守清廷禁令，视章侯祠祭祀为谋逆之举，闻听百姓聚众燃火祭祠，当即勃然大怒，点齐衙役兵丁，欲奔赴洪濑街缉拿首倡者。可未等启程，内衙便传来惊呼：知县年仅七岁的独子哈郎，连日来受亢燥热邪侵袭，心火亢盛、热入心包，突发高热神昏、四肢抽搐，牙关紧闭，群医束手无策，皆言是阳热亢极、邪陷心包之危证，命在旦夕。

哈腾额中年得子，视若珍宝，见爱子奄奄一息，心急如焚，遍请泉州府名医，投以犀角地黄汤、紫雪丹等清热开窍之剂，却因天地燥邪未清、正气不通，药石无效。衙役中有人曾亲历章侯祠前祈雨灵验，进言道：“老爷，洪濑陈仙翁以石竹疗疾，屡起沉疴，石竹乃清心泻火、开窍醒神之灵草，何不请他前来救治小公子？”哈腾额虽碍于官威，心有不甘，却救子心切，只得放下身段，备上厚礼，星夜派人前往洪濑恭请陈仙翁。

陈仙翁闻讯，携鲜石竹、淡竹叶、莲子心三物，即刻赶赴县城。诊视哈郎脉象，弦数而急，指纹紫滞，直达命关，确属心火亢盛、热陷心包、肝风内动之危候。他不取贵重药材，仅取石竹三钱为君，清心泻火、导热下行；淡竹叶二钱为臣，清心除烦、利小便；莲子心一钱为佐，清心开窍、平肝息风，以泉水急煎，撬开哈郎牙关，缓缓灌入。陈仙翁向哈腾额详解医理：“石竹性寒，专泻心经实火，引热邪从小便而出，火去则心神自安，肝风自息。官修本草仅载其利水通淋，未详其清心开窍之妙，此乃民间实践所得，非书斋医家可知。”

不过一个时辰，哈郎小便通利，色赤转清，高热渐退，抽搐停止，睁开双眼，能进米汤。哈腾额又惊又喜，方才明白，石竹之灵，非独祭祀祈雨，更合岐黄医道；章侯祠之祭，非独民心怀旧，更是扶正祛邪、调和阴阳之举。他望着陈仙翁，躬身作揖：“本官愚钝，只知强权禁祀，不知天地正气、民生医道，从今往后，再不干涉章侯祠祭祀，任由百姓礼敬忠魂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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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此，清廷禁令形同虚设，洪濑百姓再无顾忌，将“石竹取火祭章侯”的仪式，定为岁时恒典。经陈仙翁与乡绅合议，将仪式定在立春之日——中医讲春三月为发陈之季，天地俱生，万物以荣，立春阳气升发，取石竹薪火，正是顺应天时、疏发正气、调和阴阳的至理。仪式规矩渐成：每岁立春，乡民斋戒三日，净手净心，奔赴石竹山，只采历年枯老石竹枝，不损新苗，取“薪火相传、生生不息”之意；取回薪枝，于章侯祠前燃“新火”，先祭章侯忠魂，再分火于各家各户，称“传正气火”，寓意家宅正气存内，邪不可干，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。

立春日的洪濑街，万人空巷，远近乡民奔赴章侯祠，手持石竹薪枝，排队传火，石竹清芬与薪火烟气弥漫街巷，成为闽南独有的民俗盛景。百姓将传回家中的新火，用于点燃灶火、香烛，既祈年岁丰稔，又以石竹之火的清阳之气，祛除家宅阴浊，预防时疫，将中医养生智慧融入日用民俗，恰是源于生活、高于生活的鲜活体现。